【米英】《羽》 第十四章

回到基地大廳後,亞瑟把阿爾平放到長椅上,接著匆匆撥開他的衣服。阿爾身上到處都是瘀傷,皮肉下看不見的地方或許還斷了骨。額上撞出了一塊血,腹部那裡的舊傷又出了口子,大概是摔下來的時候被什麼給刨到了。
亞瑟一腳踹開旁邊的桌子,一邊念咒一邊用手在騰出的地面畫魔法陣,藍色的光拖在指腹底下,逐漸形成一個完整的圖案。然後亞瑟把阿爾從長椅上抬下來,畫出來的魔法陣一接觸到阿爾的身體,便從地面脹出帶光的雲霧,團團把阿爾給裹了起來。
亞瑟抓過長椅上的抱枕,給阿爾枕著。
他的眉間沉著深深的憂慮。

召喚術的本質是從另一個次元把魔獸轉移過來,並且透過魔法陣締結主從關係。龍、水馬、地獄犬,都令屬他世界,但是他們的形象依然被記載進神話中,便是因為當時有人發動召喚術而使牠們出現於此,並不是因為牠們本來就生於地球,而後日漸被自然淘汰才消失的。

不存於這個世界的生物卻出現了,還是在這種時候……

亞瑟的直覺告訴他,那隻龍和王耀絕對脫不了關係。雖然他不認為王耀會使用魔法,但這種事很難說。
……不管怎樣,這個基地不能久待了。背阿爾回來的路上他還在疑惑為什麼沒有人追過來,現在腦子冷靜下來才想到,那之後龍大概是追著鳥去了。
可惡,剛才跳得太匆,來不及把大鳥收回來。沒了主人引導的大鳥會循著舊路回去,雖然他們出發時的地點並不在基地出口處,但離這裡也不算太遠,只要稍微花些時間,要找出這裡並不是難事。
但是阿爾現在受了傷,就算要逃,也逃不遠。

亞瑟看了看阿爾,咬咬牙,暗自下了決心。

接著他在整個大廳內設下結界。憑空喚出星型法杖,他把星型寶石從杖上折下來,塞到阿爾左胸的口袋,然後走向往上離開基地的階梯。
「咳咳……」這時候亞瑟聽到阿爾咳嗽的聲音,不由自主的停了下。
「你……要去哪?」轉醒的阿爾搖搖晃晃的撐起自己的身體。
「我去找王耀。」亞瑟說:「鳥的位置會曝露出我們的行蹤,所以必須先出擊。」
「我跟你一起去。」說著,阿爾又咳出血。
「我一個人去。」亞瑟繞回阿爾身邊:「現在的王耀我一個人也能對付。」
「我說,我也要去。」阿爾全身疼的站不起來,對於自己的無力真切的感受著,他像孩子一般急了就開始耍賴:「反對意見不予以承認!」
「別鬧了,我……」
「為什麼你老是要擅自行動!」阿爾抓過亞瑟的領子:「讓部下誘敵的事也是!我們不是同盟嗎,為什麼要偷偷瞞著我!?」
「那種方案說出來你就會同意嗎?」亞瑟現在很焦躁,非常的焦躁,他怕王耀就要找到他們了。
「所以你就……」
「你不也是嗎!」亞瑟整個火了:「照最初的計畫不就是要殺了王耀他們嗎!?結果跟我說的是一回事跟法蘭西斯他們說的又是一回事!誘敵的事怎麼了嗎?要不是我事先知道你改了對他們的方針,我需要這樣隱瞞嗎!」
「那是因為……」阿爾噎了氣。「你的態度很強硬啊,我才不明白你在想什麼,明明戰前還同意和解的,為什麼戰後又態度遽變了?」
「小爾他……」亞瑟想起血泊中那雙毫無生氣的雙眼,那麼可愛的一個孩子,就這樣,再也不會笑了。「他可是死了啊!」
「可是我們也讓其他人喪命了。」阿爾說:「不只是小爾,很多孩子,很多人都死了。為了讓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才要快點打完仗、快點和解不是嗎?」
「真是可笑,你覺得王耀他們會和解嗎?路德維希可是……」
「哦對,說起來這件事你也瞞了我呢。」阿爾嘆氣:「瞞住了屠/殺的範圍有意思嗎?」
「所以說和解已經沒用了!」
「慢著,亞瑟。」阿爾看著他,他看到了他眼裡的不安。「輸了不和解還能怎麼辦?為了生存,大家一直以來不是都選擇了妥協嗎?」
「……」亞瑟沉默一陣,才開口:「『不求賠款,給予救助幫助重建,明明先攻擊的是對方卻向他們道歉』,這樣的事情,你上司同意了嗎?」
「總會有辦法的。」阿爾笑笑:「美/國可是正義之國啊。」
真是夠了。
「所以,我們一起去找王耀談談吧。」

保護孩子,打擊犯罪。
也許正因為是阿爾這樣努力的在維持和平,他們才會產生錯覺認為這世道或許存有奇蹟。
阿爾總是想著荒唐的事四處橫衝直撞,伊凡曾說過阿爾擁有某些他們所沒有的特質。那種無所畏懼和堅定的韌性,他們從來都沒有過,初來乍到就被各種不安環繞,想活下去就得聰明的闇知世事,所以他們總是精打細算,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道路。阿爾那種糊裡糊塗的思考他們從無有過,但看在亞瑟眼裡卻異常的珍貴,他雖然總是嗤之以鼻,卻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早被他丟進水溝的希望茁壯後會長成什麼樣子。
奇蹟這樣的東西,這一次,能有嗎會有嗎,這樣的問題亞瑟無從問去,但他心裡隱約的感覺到,有些東西冥冥之中改變了,已經出了差錯了,這次的事情不會像阿爾所說的如此順利。雖然他曾有過那麼一瞬間的樂觀,但它卻像被遺忘的夢,不知不覺悄然蒸發了。

亞瑟用手遮住阿爾的眼睛,正當阿爾還在疑惑的時候,那裡微光一閃,他就昏了過去。

他和所有養育者的心情一樣,希望孩子能夠獨立面對波濤暗藏的世界,卻又不敢真的放手,還小心的保護在羽翼之下。

亞瑟扶著他的頭,讓他好好枕著抱枕。
一切就像過去,他安靜的看著他的睡顏。那時他還是養育者,而他還是孩童。
亞瑟站了起來,拿出水晶球。
「阿爾在基地這裡,馬上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沒等對邊的人回應,亞瑟就把水晶球收起來,匆匆離開。

到最後,他仍選擇了保護。



艷陽就像鎂光燈在藍到虛假的天空高照。
風一吹,一望無際的草皮拂出層層波浪,像富有生命力般躁動著,而待風止時,一切又重新恢復了死寂。
草原的某處,鋪了一張草織的蓆,有個人躺在上面,周圍都是花,紅色藍色黃色的花,斑斕的簇擁著他,伴他長眠。
「那些,都發生了嗎?」阿爾問著蹲在那人身邊的男孩。
「嗯。」
「這是第幾世了?」
「我不知道……」男孩迷茫的搖搖頭:「太多次,我記不清了。」
「這次你們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沒開始。」男孩把頭埋進雙臂:「他沒愛上我,但我愛上他了。後來我去了趟別國,然後某天我聽說他發了瘋,就自殺了。」
「為什麼發瘋?」阿爾問。
「似乎是因為研究某種魔法的關係。」男孩的身體在顫抖:「我也不清楚,別人說什麼被法術反嗜……」
「你應該帶他一起走的。」阿爾一說這句話,就愣住了,他明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做出了這樣的判斷。而且,他在二度傷害他,這不是一個英雄會做的事。
「你說得沒錯。」男孩說:「他在那樣的環境,不得不用魔法。如果那時強行帶他離開,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明明……說會保護好他的。」
阿爾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救救他吧。」男孩突然轉過來抓住阿爾的衣服,眼裡噙著淚水:「我只能拜託你了,請你……救救他吧。」

請救救他吧……
請救救他吧……
四周就像被裝了音箱,不斷的震盪著這句話。
救救他吧,救救名為亞瑟的那個人。

救救他吧。


阿爾倏的睜開眼,第一反應就是去搜尋亞瑟的身影,一發現亞瑟不在,他就跳了起來。
他記得……剛才他們還在說話,然後呢……?
然後……然後亞瑟用手蓋住他的眼睛,接著他看見了藍色的光……
Fuck!那傢伙對我施了魔法,一個人找王耀去了!

阿爾瞥了眼時鐘,發現時間已經過去好一陣,他匆匆忙忙往階梯走去,卻又突然停下腳步,隱約中他似乎聽見了鋼板被敲擊的聲音,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點狀的響。
於是阿爾警覺的貓下腰退到牆角,他側著耳仔細聽,發現聲源來自與地面相接的出口。

這裡被發現了。

瞬間,整片天花板塌了下來,大的小的泥塊砸到地上,幸而牆角的位置得以保全,阿爾抓緊時機奮力一跳,跳出塌口,而上來的時候,阿爾的餘光似乎掃到有個黑影往下飛去。於是他回望過來,底下的石塊上果然立了一個人。
那人仰頭,帶著笑看著他。
──是伊凡。

但是,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伊凡跳出洞,和阿爾處於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我明明就聽說你從高處摔了下來。原本還很高興能夠方便點宰掉你,怎麼你看起來卻還挺有活力的?」伊凡惋惜的說著。「是亞瑟那傢伙替你治療的嗎?」
「說起來,你們不是總一起的嗎?那傢伙人呢?」
「他去找王耀了。」阿爾說:「你讓開,我得去找他。」
「才~不~要~呢。」說完,伊凡遽的陰下臉,他甩出手榴彈,黑煙沖破外殼,騰得老高,但因為阿爾的彈跳力很好,一躍就躍到很遠的地方去, 閃掉了。
阿爾感覺自己的身體還是有點痛,但好險還是能行動。

接著伊凡又扔了幾顆,而阿爾以驚人的速度和槍法擊中了那些手榴彈,改變了飛行方向的手榴彈落在中間,兩人便各自往後跳避開衝擊波。
接下來他們便一直這樣僵持著,手榴彈和子彈不停的消耗著,阿爾深知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於是他從口袋撈出套繩,甩出去套住伊凡的一隻手,接著繩圈收緊,蠻力一扯,伊凡被拉近了不少距離。

伊凡不會扔手榴彈。阿爾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現在繩子在他手上,要是伊凡丟了手榴彈,他必定要往後躲,但同時這也代表,力氣輸自己的伊凡也會被拖到爆炸範圍裡頭。
果不其然,伊凡做出了扯繩的動作,阿爾瞄準這個空隙,揮出卡巴刀往前衝去,與此同時,伊凡扯斷了繫繩,阿爾的襲擊便被伊凡的水管給擋掉了,雖然有點可惜,情況還是好的,至少現在終於跳脫了分不出勝負的遠戰。

阿爾縱身一躍,翻過伊凡的同時,拉住了他的後領想把他給翻出去,但可惜的是伊凡馬上就反應過來,迴身一轉,阿爾為了躲避隨時會揮過來的水管,也就鬆了手。
伊凡蹲下身,想趁落地後最不穩的時間給阿爾一記地面迴踢,但阿爾立刻就從他的預備動作看出了意圖,於是阿爾撐住伊凡的肩,借力又翻到另一處。

他的姿勢,和平時訓練的一樣,照理來說,應該是可以完美落地的。
可他的身體,卻在某一瞬間,遲鈍了。
阿爾睜大眼,心裡喀噔一響,重重的摔到地上。

戰場上,往往一個間隙就能斷定勝敗。

伊凡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用力往阿爾的腹部踩下去,尤是舊傷的那個地方。
突如其來的壓迫使阿爾嘔出血。接著伊凡又抓過他的手,按了水管上的一個鈕,刀片便從水龍頭的某個孔推出,他反手一握,直直刺入阿爾的掌心,深入土中。
「我還想著,亞瑟的魔法怎能如此厲害。」伊凡喃喃著:「看起來,似乎是沒辦法完全康復呢?」
伊凡還是這樣踩著他,阿爾覺得自己的內臟都要被擠到胸腔去了,伊凡看他掙扎著想起來,身體就向前傾,這一下,阿爾的骨就被輾斷了。
「啊──!」
他幾乎是用上所有的力氣在吼。阿爾拱著身體,一陣一陣的抖,斷骨刺進了內臟,他只要稍微一動,就疼得令他發瘋,但他又無法使那本能而來的顫動停下。
不只這樣,身體也很冷。泥坑的積水貼著阿爾的頸子,寒意刻入他的皮膚蔓延開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逐漸失溫,整個身體就像被凍住似的,僵直了。
「亞……瑟……」

最後,他看不清了落雨。



黑雲遮住了整片天空,很厚很重,似乎一個恍神,它就會垮下來。晨曦從縫隙中勉勉強強的鑽出,把雲染出很髒的黃灰色。回到大鳥召喚出來的地方,亞瑟看見大鳥的屍體被肢解了堆在一邊,黑色羽毛黏在被雨水沖刷後淡了的血水,沒被刨掉的屍肉張著一片滲人的血紅色。

這算是在挑釁嗎。亞瑟瞇了瞇眼,舉起手,在空氣中抓出一個黑孔,黑孔垂直地面越張越大,一隻飛龍從裡頭鑽出來。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綠色的光影從上方迅速墜下,一隻青龍咬住了飛龍的背部。
這時另一道黑影落到亞瑟眼前,亞瑟機靈的往後一跳,躲過了王耀揮過來的大刀。

對方知道亞瑟的魔法屬於遠攻,所以一直極力貼近他攻擊,而隻身一人前來的亞瑟早就預料到這種狀況,於是他拔出別在腰間的劍,正面迎敵。
老實說,亞瑟實在不適合單打獨鬥,論敏捷度,他沒有王耀好;論力氣,他也比不上路德維希。而他所擅長的魔法需要發動時間,就算只是短短的幾秒,如果沒有他人在前掩護卻還執意使用魔法的話,魔法可能無法順利發動還只是其次,自己會被趁機傷到反而嚴重的多。所以他往往需要和阿爾並肩行動,因為阿爾對近身戰非常在行,兩人作戰時就能互相支援。
但是亞瑟對自己的弱點並沒有特別擔心,他們是國/家的形象化,國/家的現況即代表自己,資源盡毀的王耀現在應該是身心俱疲了才對。

飛龍揮動尾巴,捲住青龍,重重的甩到一邊。
亞瑟的手肘上彎,擋過王耀下揮過來的大刀,他瞬勢下刺,王耀就往上一跳,翻到亞瑟身後,接著王耀反手一刺,亞瑟迴轉後順著他出劍的方向往後一退,避開了。

青龍被甩出去後就沒有再動。天空一陣紫一陣白,發出了靜電的聲音,飛龍張著巨翼,滑翔過去正要咬牠的時候,一個電光石火間,紫雷竄出雲層,不偏不倚的劈在飛龍身上。
飛龍一受痛,就狂躁了起來,牠朝四處噴火,剛巧噴到了亞瑟和王耀所在的位置。幸好兩邊都反應了過來,縱身一躍躲過了高溫的火束,落地的時候,王耀往亞瑟那裡擲出三支飛刀,雖然亞瑟馬上就往旁邊跳開了,但終究卻還是中了一支。
不過不要緊,距離還是被拉開了。亞瑟勾起嘴角。
王耀立刻就意識到情況不對,但已經沒有給他拉回距離的餘地了,他想要抽槍,黃色像泥漿的不明黏稠物卻從地面伸出,環環扣住他的身體,亞瑟響指一彈,黏稠物便瞬間硬化成金屬。

青龍躲掉火焰飛躍到空中,咻的衝下來要纏住飛龍的脖子,而飛龍大嘴一張,沒有錯過時機,咬住了青龍,青龍扭著長軀試圖掙脫,卻在下一秒被飛龍的前爪硬生生撕成了兩半。

看來那邊的戰鬥也結束了。亞瑟別過頭,接著慢慢的走到王耀前面,停下。
「怎麼了,不馬上把我殺死嗎?」王耀的眼神裡有不屈的氣魄。
「不投降嗎?」亞瑟說。
「開什麼完笑……」他大吼:「你們可是,徹徹底底的狠下毒手啊!」
「同胞們的屈辱和痛苦都在我的魂魄裡怒嚎著啊!」
「如果說……我們會道歉呢?」亞瑟覺得自己似乎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沒有賠款要求,對你們的戰爭損害也會給予援助……」
「這些話。」王耀瞇了瞇眼:「是阿爾說的吧。」
亞瑟頓了一下,才回答:「是。」
「亞瑟,我和你是同樣的人。」王耀瞇了瞇眼:「要不是沒有能力,我仍想殺掉你們。」
「所以,你的選擇是……」
王耀笑著,笑得威凜英赫。

那日,青龍和大鳥的屍骸邊,落了王者的頭顱。



Category: 米英-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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