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英】《羽》 第十八章【本文‧完】

隨著離目的地越是接近,亞瑟就越是緊張起來,終歸,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啟程的,即便心裡是那麼的悲觀,卻還是時不時想像,到那裡,便會見到阿爾笑著對他們說:「太慢啦。」
一當亞瑟這麼想,心裡就會安定許多,可是過不久,另一種沉重的想法又會毫無克制的淹過心頭。此刻的他,就像無法登陸的降落傘,踩不著地,在風中不斷的懸來飛去,即使去猜度降落點,也不得安穩。

又走過半個小時的路程,亞瑟首先是看到一票軍隊三面列隊,才注意到那棟建築,建築很大,外頭包了牆,霧灰灰的精靈張出像火一樣的形狀緊貼著牆。
一看他們前來,有人便發了口號,然後那些士兵動作一齊,全體往後退,以大門為分界,又讓出了一條走道。
亞瑟看到丁馬克站在走道那頭,朝他們揮手。
於是他和法蘭西斯一行人,通過那條走道,來到外牆大門前。

「需要再帶人進去嗎?」簡單招呼完,丁馬克就問了。
「不了。」法蘭西斯搖頭:「房子再怎麼大,人太多的話還是不好行動。」
「了解。」
「我們再做一次確認,這次行動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找出伊凡,二是救出阿爾。」路德維希說:「看到他們就立刻回報。」
接著法蘭西斯轉過來,問亞瑟:「怎麼樣?」
「沒問題,能解決。」亞瑟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畫魔法陣。
魔界精靈散發出的詛咒能量,必須用天界精靈的神聖能量來相互消抵。於是他召出了身發黃光的精靈,那些精靈一冒出,就往灰精靈那飛過去,灰光與黃光互相推擠,一個要吞滅一個想反噬。
然後那些精靈身上的光芒越消越淡,最後就蕩然一空。
亞瑟朝他們幾個點點頭表示處理好了,接著跳上圍牆,瞇著眼看了一會院落,覺得沒什麼問題後就向他們比出手勢,要他們進攻。
路德維希看到暗號,便退了幾步,接著猛力衝向前去把外牆的大門給撞開。
他們幾個人警戒的跑過院落,來到建築的門前,亞瑟貼在牆邊,用咒叫出法仗,法仗點著門,一聲咒令,那塊門就瞬間熔出一個洞。
路德維希端著槍,作為先鋒,就先進去了。

從外面來看,門在整棟建築的位置雖然是靠左,卻沒有完全到底,但進去屋裡,門就挨了牆。裡頭的裝潢很普通,右邊是客廳,有沙發有電視,對著門延伸過去是一條走道。
路德維希擺了擺手,讓其他人進來。
左邊的牆某處開了個洞,亞瑟貼著牆去瞧,發現那裡是樓梯,階梯是往上的,卻沒有往下的部分,這和設計圖看到的有所出入。
他和幾個人再往走道盡頭過去,左右兩邊各有房間,如設計圖上所標示的一樣,因為左邊的那間沒有門,他們可以很清楚的辨認出那是廚房。
右邊……如果後來沒有更動用途的話,應該是臥室。亞瑟推門,路德維希持槍跟在他身後衝了進去,結果還是沒發現伊凡的人影。
「Ve……怎麼辦?」費里晃著看著擺滿了書的書架和酒瓶的酒架:「沒有下樓的地方吶。」
「鐵定藏在哪裡。」亞瑟雖然這樣說,心裡卻沒有頭緒。
「嘛嘛,電影的話不是床啊櫃子啊什麼的,都會有翻門嗎?」
「那是電影啊!」
「Ve,找找看不就知道了~」費里說,然後就去推推看放酒瓶的架子,正當其他人覺得糟糕,酒瓶要砸下來的時候,那個架子竟然順著費里推的方向,轉了。


找到下樓的階梯後,亞瑟和路德維希他們便分道揚鑣。而他和法蘭西斯則繞回剛剛見到的樓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上那樓梯,亞瑟就嗅到了神祕幽冷的氣味,兩邊牆壁夾著樓梯拾級而上,給人一種壓迫的感覺,就好像那牆隨時會把他們壓扁似的,那種不安的心情又循著路回到亞瑟心底了。

牆上的掛燈陰漆漆的亮著,上了二樓,他們在幽暗的廊道走走停停,繞了一遭,他們發現格局沒有太複雜,和設計圖上的出入也不多,整個二樓的走道呈現口字型,正中間和與樓梯口垂直的左右兩邊都是房間。
他們決定先去五樓查看,所以又走回樓梯口,接著亞瑟聽到細微的腳步聲,大約是在上面樓梯轉角的位置。
他和法蘭西斯互相用眼神示意,接著法蘭西斯便貓著腰貼著內側的牆緩緩走上去,躲起來的那人聽到腳步聲衝出來,在心底唸完咒的亞瑟抓緊時機用魔法斷了那人的雙手,槍應聲而落,在樓道間敲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我說,你手段也太兇殘了吧。」法蘭西斯看著那人一邊哀號一邊在地上打滾,血從切口如流水般汩汩湧出。
「如果只打掉武器的話很容易被他跑掉。」亞瑟抓起那個人,手按在他的喉結上,用魔法毀掉他的聲帶。
亞瑟撿起血泊中的槍,甩了甩:「那樣的話太麻煩了。」
「好吧。」法蘭西斯聳聳肩,放著掙扎著的那人不管,就要再上去。

後來的三四五樓同二樓都是同樣的格局,他和法蘭西斯決定從順著來的方向一間一間查起。
門下有縫,於是亞瑟放出精靈去察看裡面的情況,他們就先在外頭待著,等精靈鑽出來回報說沒有人在後,才進房。
房間內是暗的,他們進去後就先開燈,為了防背後偷襲,亞瑟順道也把門帶上了。
這房間很普通,就一張木桌,還有靠牆的三個書櫃,看來看去,也沒什麼可疑之處,正當亞瑟想離開時,他的耳機傳出了乒乒乓乓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重物摔落。
「亞瑟、法/國哥哥,聽得見嗎?」
「有。」亞瑟問:「你們那邊怎麼了嗎?」
「我們碰上娜塔莉亞了。」
「哎呀,是女孩子呢……」法蘭西斯有些惋惜的說:「真棘手哪。」
「需要幫忙嗎?」
「Ve,我們這邊應該沒問題。只是回報一下。」費里西安諾又說:「我在想既然這裡有娜塔莉亞守著,說不定伊凡人就在上面,你們要注意一點哦。」
「了解。」亞瑟和法蘭西斯同時說。
然後通訊就被那邊切斷了。

「走吧。」亞瑟說,臉陰了下來。確實如費里所說,他們更有機會遇到伊凡,下面的戰幕已拉開,他必須要在碰上伊凡前救出阿爾才行。
「嗯。」法蘭西斯說,接著又瞥見桌上有一個闔下去的相框,出於好奇,他把那相框翻了上來。

當放到外面探探情況的精靈鑽回來時,亞瑟搭上門準備要出去,可他卻沒聽見法蘭西斯跟上來的腳步聲,於是亞瑟轉頭一看,卻發現法蘭西斯整個人愣在那張桌前,手裡還拿著相框。
「喂。」亞瑟叫他:「要走了。」
這時法蘭西斯才回過神來,他放下相框,走過來,臉沉得像下雨的天空。
「照片怎麼了嗎?」亞瑟問。
「是王耀和伊凡的合照。」
「是嗎。」亞瑟說,心裡卻覺得奇怪,他不明白為何只是一張合照就可以讓法蘭西斯露出那種表情。
但即使這麼想,他也無暇顧忌,真要有什麼問題法蘭西斯也會說出來,他現在一心只想找出阿爾。
於是亞瑟開門出去,用同一種方式,一間間去查房,但都沒什麼結果。

底邊的房間有兩個,中間橫著長道,右邊那個已經看過了,於是亞瑟便走到對面那邊去。
他一樣讓精靈進去尋尋,等了半晌,精靈鑽出來,說是沒有危險,問他詳細情況,卻是支支吾吾的。
亞瑟皺了皺眉,轉開門,一進去他就聞到很糟的空氣,空氣裡帶血,又有鐵鏽的味道。
他立刻就斷定這裡是他們要找的地方了。

和其他房間不一樣,入口處接著往下的階梯,階梯數不多,他們很快就踏回了平地,屋裡很黑,但卻老半天摸不到開關,他時不時的踢到鐵鍊,鐵鍊拖拉出的冰冷聲音使他的心一度一度的往下寒。
亞瑟拿出手電筒四處去照,然後他照出了一個桌子,桌子上擺著瓶瓶罐罐、幾張恐怖片的碟子,還有一些會在實驗室見到的東西,接著他探到一個木架,上頭一隻黑紅色的試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那支試管抽出來,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他看到,貼在試管上面的標籤,寫著『美/國』兩個字。

「阿爾!」亞瑟整個急了起來,就去喊他:「在的話回答我一聲!」
「亞瑟。」回應他的卻是法蘭西斯的聲音,亞瑟轉過去,發現法蘭西斯背對著他,直往一個地方望。

亞瑟在那晃動的光束中,看見了他最不想看見的未來。

那一瞬間,亞瑟體會到從頭冷到腳的感覺,他衝過去,把架在那裡的鐵柵欄熔掉,他用咒叫出好幾團火,把監獄照亮。
阿爾就坐在一張鐵椅上,端端正正的坐。世界就好像突然翻轉過來似的,亞瑟的腦子充血般窒息著,什麼都無法思考,他抖著手去試阿爾的鼻息,然後大腦轟的一聲,整個都當機了。
亞瑟感覺到自己寒冷的心臟像被誰狠摔在地上,碎成塊。他抓起阿爾的領子,不死心的狂搖:「阿爾!」
儘管事實發生在眼前,他還是不可置信,阿爾,如此怪物般存在的國/家,竟然就這樣,死了?
就像是騙人似的。
「笨蛋!給我醒醒!」亞瑟的眼淚如潰堤的水流縱橫了一臉,他重重的拍著阿爾的臉,手一邊不受控制的顫抖:「醒醒啊!」

就像看到過去的自己,法蘭西斯下意識轉頭去避開那樣悲哀的慘不忍睹,然後用無線電與路德維希連絡。
「我們找到阿爾了,不過……」法蘭西斯停了一下,才說:「他死了。」

亞瑟擱在心裡的一燭火苗,因為法蘭西斯的話,滅了,他就像被倒了水,突然就鎮定了下來,儘管淚水依舊滿溢,但是剛才那滿腔的激動,已經被掐熄了。
然後,他像在做連自己都都不相信會得救的掙扎,輕輕的拍了拍阿爾的臉,用乞求的口吻低喃:「醒醒……」

亞瑟把臉上的淚水胡亂抹掉,伸手去解綁著阿爾的那些皮帶。胸口像被什麼野獸,咬了一大塊,空在那裡,可是明明都已經空了,那裡還是不停不停的疼。

他突然覺得所有事情都很好笑,非常的好笑。這張臉,前些時候還溫暖的笑著,還信誓旦旦的談論他的戰後計畫,他從前還笑阿爾想得太美好,現在回望那些,除了諷刺再也沒別的,別談那些計畫可不可行了,戰爭還沒結束,阿爾就已經先送命了。

……這個笨蛋,太過自信,或許到最後都還相信能扭轉自己的處境,或許到最後他都還相信能用他的那一套方法結束戰爭。他總是拚命的往前行,企求能夠成為撥開大霧的領航人,但卻忽略了,要是他們在後頭早已迷失成散,也是無濟於事。

可是即便如此,亞瑟也想見到阿爾完成他的計畫。
亞瑟蹲在阿爾身邊,按住他左邊的胸口,那邊亮出了綺麗的光輝。

阿爾,我想要你完成心願。

他終於了解了,自己對阿爾的那種感情是愛,至於那種感情是不是出於國/家才生,亞瑟已經無力去糾結。他很疼,疼得撕心裂肺,那個小心呵護到大的孩子,活潑亂跳的孩子,令人心憂的孩子,就這樣,在他眼前一動也不動了……

「亞瑟。」法蘭西斯站在一旁,看亞瑟在阿爾的屍體上施展魔法,就知道他要做什麼了。「魔法的事我略有耳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樣做要付出什麼代價。」
可亞瑟沒理他。
法蘭西斯嘆了一口氣,又說:「你有沒有想過,阿爾同你一樣不能失去?」
「那傢伙,可是自視為英雄,要是他知道自己連自己的養育者都保護不了,會怎樣?」
「你讓他活過來,只不過是還給他無窮無盡懊悔的餘生而已。」

亞瑟的手顫了,亮在掌心底下的光猶豫的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然後就滅了。
黑暗中只剩火球幽幽冷冷的燃著,亞瑟站了起來,他看著阿爾的臉,那裡全是血,下巴像是被用力輾過,整個都碎了。衣服到處都是破破爛爛的,從破口望進去能看見很深的血口子,血已經轉黑,黏稠的勾在衣上。

曾經被捧在心上珍視的孩子,竟然被折磨成這樣……

亞瑟的眼睛很酸很酸,他看著那些怵目驚心的傷痕,每一道,都覺得很疼。

目光再往下移,他注意到阿爾的手似乎握了什麼。
亞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態,直覺認為那或許是阿爾要留給在這個世界上的他們的訊息,即便仔細一想,便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但亞瑟還是急急忙忙去扳阿爾的手。
那東西牽著黑血,咕溜咕溜的滾下來,他撿起來用手電筒照,才發現是阿爾之前拿著的粉紅水晶。

說起來,他之前還認為自己是解救小男孩和天使的關鍵人物阿……
笨蛋,既然連你都死了,他們……不就只能等下次輪迴了嗎……

……可是。
如果只要等,就能等到,是不是還算不錯的呢?

就像貞/德,就像瑪/麗/一/世,即使死去了,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終究還是會再盼到,但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國/家,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也像人類一樣轉世,誰知道……他還能不能等到阿爾。

果然一開始,想盡辦法讓阿爾做回人類就好了。

亞瑟把那個水晶握在手裡,緊緊的握著。


「看到阿爾的死狀,有什麼感想呢?亞瑟。」伊凡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門口,腳步聲踩著階梯一步一步落下。
法蘭西斯先是愣了一下,才轉過去,他放低重心準備隨時迎戰,然後立刻用無線電通知路德維希他們。
亞瑟一聽到伊凡的聲音,胸中有什麼東西開始脹了起來,那東西越脹越大,幾乎一發不可收拾,他瞇了瞇眼,咬著牙,眼裡佈滿血絲。
「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伊凡笑了笑,然後說:「你要阿爾,我也可以還你啊?」
「你在說什麼鬼話。」亞瑟瞪他。
「沒有騙你啊。」伊凡還是那樣笑笑的:「阿爾的細胞在地下冷凍著,想要可以給你,就像你之前複製的那個孩子,你也可以再造一個回來啊?」
亞瑟的臉為之變色。

已經失去的東西,可以再找回來嗎?

他像在黑暗中捧著蠟燭,點上了火卻脆弱的似滅似明。

──等一切都結束後,我們就向王耀他們道歉,然後正正式式的廢除複製機構,再另外安排複/製/人的歸所,以及針對他們訂出相關的保障法律。

──告訴複/製/人其實他們並不是被否認的,也告訴創造者尋找替代品這樣的做法是不對的,因為那不是面對,死去的人也不會高興。

因為那並不是面對,死去的人也不會高興。

「喂!」法蘭西斯覺得情況不妙:「亞瑟你該不會……」
「開什麼玩笑!」亞瑟掄起地上的鐵鍊,往伊凡那奮力一甩。
這時法蘭西斯才反應過來。
伊凡卻是一愣,但他還是接住了鐵鍊。法蘭西斯接著衝向前去。趁著伊凡應付法蘭西斯時,亞瑟唸了咒,想用魔法控制住伊凡的行動,卻愕然發現魔法荊棘在觸碰到伊凡的瞬間就消失無蹤了。
他怔了一下,像是想要證明什麼似的,他右手一揮,一團大火球疾飛而去,法蘭西斯見勢蹲了下來,而伊凡則迅速往左側開,火球撞到牆壁,穿破其他房間,實實打出了大孔,外面的光線照進來,使周遭稍微亮了一些。
即使沒有打中伊凡,亞瑟也沒有看漏那火剛才確實燒到了伊凡的衣服,但奇怪的是,他的衣服依然完好如初,哪怕是一點點破損或是焦黑都沒有。
這時伊凡鑽出洞,在法蘭西斯還未攔到前,跳上建築旁的一棵樹,飛快的逃開了。
法蘭西斯嘖了一聲,想去追,卻聽到亞瑟在後面喊:「慢著。」

外頭廝殺的聲音從洞中傳進來,槍聲和刀械撞擊的聲響不絕於耳,看樣子丁馬克那邊似乎已經和俄/軍開戰了。

「怎麼了?」法蘭西斯掉過頭來,問他。
這時路德維希一行人咚咚的從階梯那跑上來,在洞的另一邊走道,亞瑟看到他們,便過去會合。
「怎麼樣?」為首的路德維希問了。
「給伊凡逃掉了。」法蘭西斯回答他。
「情況有點麻煩。」亞瑟皺眉,說:「我用魔法攻擊他的時候,發現對他一點傷害也沒有。」
「他似乎是用了一種黑暗魔法,能夠吞噬所有攻擊。」
「你這是說……」路德維希頓了頓:「我們毫無勝算?」
「不,倒也不是這麼回事。」亞瑟想了一下,又說:「還是有種魔法能去破解,但是那種魔法的魔需量太高,我的魔力不夠,我需要借你們的。」
「那要怎麼做?」
「把你們的手疊到一起。」亞瑟說,他們就照做,最後再把自己的手疊到最上面,唸咒的同時他的手背浮出五芒星。
「對了,既然我們的攻擊對伊凡無效,那他為什麼要逃掉?」法蘭西斯問:「還有火球飛來的時候他也躲掉了。」
「這我也不清楚。」亞瑟說。但是他更相信自己不可能判斷錯誤。
一會,他把手抽開,表示已經結束了。



亞瑟一夥人跟著追蹤的狼犬在針葉林中奔奔停停。
風開始吹了起來,雪如碎花紛紛點點的亂舞,視野望出去就像是起了白色的霾害,亞瑟看這景象,就有點焦燥,他怕風就要把氣味給吹散了。
地上有腳印,一直往前踏過去,看那間距,亞瑟猜出這是用跑出來的,腳型很大,或許是伊凡的,但也不能確定。
這時,在前面的狼犬動了動耳朵,停了下來,發出警戒的低鳴,牠們有的向著前面,有的掉頭回來,個個都齜牙咧嘴。
難道被埋伏了嗎?
他們似乎都有同樣的想法,彼此眼神示意,在狼犬衝出去的那一剎那,他們各自閃到了能躲避的矮樹後面。
不一會,狗吠和男人的吼叫還有槍彈聲摻雜在一起,寂靜的雪地頓時一片哄然。

在亞瑟這個位置,他能看到稍遠一點的地方有個黑影,但因為雪霧茫茫,他無法判斷是友是敵,也就無法下手。
一隻狼犬奔回來,嘴裡都是血,他看到那隻狼犬吠著往那黑影衝過去,於是亞瑟就舉起槍朝那邊射,但終究還是慢了一步,黑影和狼犬通通都摔進了雪裡。
他看到那個黑影掙扎幾下,勉勉強強的又站起來,那黑影離他太遠,亞瑟沒能打中要害,所以他又補了幾槍,後方窸窸窣窣的聲音被槍擊聲掩蓋,亞瑟因而忽略掉如黑豹竄過來的人影,等到他察出異樣時,仍錯過了最好的反應的時間──
法蘭西斯和路德維希立即就跳出來了,那人意識到行刺不成了,就像射飛鏢那樣朝亞瑟的胸口擲出刀,可亞瑟的反應究竟遲的還不算太晚,左手一擋,那隻刀穿破厚重的衣料,刺進皮膚,但又不是很深,亞瑟甩了一下,刀就掉了。
那人接著就被架了開來,法蘭西斯扣住了那人的腰和胳肢窩,路德維希則把槍抵在那人的腦上。

那人被扣住也沒有反抗,只是冷著一張如冰雪般惡寒的臉。

「娜塔莉亞啊……」法蘭西斯嘆息著。
亞瑟瞟了一眼娜塔莉亞,什麼也沒說,他喚出精靈,給了指示後那幾個精靈便四處飛去,一陣,才又飛回來,回答了亞瑟所吩咐的問題。
亞瑟朝精靈點了點頭,用無線電通知不知躲去哪裡的費里和貝瓦爾德:「可以出來了。」
某兩處的矮樹沙沙的響了一下,費里和貝瓦爾德各從兩邊鑽出來,身上都是雪。
「狗都死了。」亞瑟說。
路德維希沉痛的嗯了一聲。那些狼犬都是他養的。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追蹤了。」貝瓦爾德說。
「不。」亞瑟說,然後用五芒星喚出魔犬,那隻魔犬大部分的毛是黑藍色的,獨獨胸前和腳的地方是藍紫色,毛底下微微綻著光。
他拍拍那隻魔犬的頭,說:「不過牠身上有魔界的氣味,在百米處就有可能會被伊凡察覺。」
「嗯,也只能這樣了。」
「嘛,那娜塔莉亞怎麼辦?」法蘭西斯扣著她問。
「殺掉吧。」亞瑟說:「綁了她她還是會掙脫掉,到時候絆著我們也麻煩。」
「哎──這麼一個美人的說。」法蘭西斯惋惜的說,然後眼神一凜:「嘛,就這樣吧。」
「可是……」費里低著頭,有些沮喪:「阿爾並不想這樣的吧。」

亞瑟僵了僵,娜塔莉亞的那把刺刀,彷彿沒被擋下來似的,死死刺進了亞瑟的肺臟,費里西安諾這句話簡直毫無縫隙的把他往木板釘了上去。
──他突然有一種感覺。
「費里。」法蘭西斯嘆息,語氣似乎有點不忍心:「在王耀死的那一刻,阿爾的願望就告終了。」

亞瑟舉起槍,對著娜塔莉亞扣下扳機。

──如今會發展成這種局面,都是他造成的。



亞瑟乘著鳥飛在雪一樣顏色的天空,周圍沒有擋物的建築,風無形的吹著,卻像針一樣刺骨。
他用咒叫出魔法書。

追蹤的時候,他們心裡多多少少都覺得,要再找到伊凡是會費些功夫的,因此誰也沒想到,在殺了娜塔莉亞半小時後,他們就能找到伊凡。
但這件事卻不是最令人詫異的。
當他們找到伊凡時,只遠遠見他形單影隻的坐在石上,想當然爾,他們幾個人馬上就猜是陷阱,但之後派出精靈去探,又沒在哪發現埋伏。
甚至更奇怪的是,伊凡察覺到他們的時間也晚得令人不可置信。

雖然一方面也想過這邊的伊凡是被掉包過的可能性,不過……
亞瑟望著底下打得激烈的那群人。
照這身手,大概不會錯了。

亞瑟捧著書,翻到某一頁,開始唸咒。

底下的槍和手榴彈的聲音一落一起,彷彿把空氣或鑽或炸出了坑坑洞洞。
針葉木一棵棵被折斷,砸進雪裡,就像酒鬼摔入深坑再也倒地不起。幾個人在針葉林中展開追逐戰,踩著樹飛著閃著。
不夾雜其他思考的話,從這高度看下去會產生那是藝術舞蹈劇的錯覺。
可舞者的舉手投足,那些爆破,那些雪落,演得精彩卻都傳不進心裡。亞瑟就像入不了戲的旁觀者,空坐著觀賞席,心裡想的卻是阿爾待著的那間陰陰冷冷的監獄。

之前見到的那幾張恐怖碟子,是伊凡精神拷刑的手段之一吧。
……阿爾那麼怕鬼,待在又暗又冷的監獄裡,沒有人陪他,更沒有人哄他,死去的時候……也是在恐懼中入睡的嗎……?

天空被橘色的染劑漸漸的噴塗成色,那橘色起先是淡淡的,後來越加越濃,越耀越亮,最終的天空望上去,就像地球被吸到太陽附近,又像被發著橘光的蓋子罩住。

鳥低飛了下去,站在鳥背上的亞瑟舉起手,彈了個響指。
可就在同時,他的右手傳來一陣奇異的感覺,還沒來得及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亞瑟的腳就使不上力,然後往後躺了下去。
亞瑟使勁翻了過來,再偏一點,他就要掉下去了。

過了一陣,那種無力感還是沒有消失,反而在整個身軀蔓延了開來,自己就像是靈魂和肉體脫了開來,什麼都感覺不到。
後來那種空空的感覺拐了個彎變了調,他開始全身劇烈的疼起來,可那種疼,又有點不一樣,他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充著,就像夜晚的黑吞滅著萬物要把他啃食殆盡一樣。

亞瑟的視線開始模糊了起來,他的腦中浮現許多幻覺一般的回憶,那種感覺很像是作夢,很多畫面在黑暗裡頭轉著。

你啊,以前我看恐怖故事的晚上都說會陪我睡,結果每次都先背叛我去睡了呢。
說什麼啊你,我不是好好哄了你才睡的嗎?
才沒有呢,你哄了是哄了,可哄到一半你就自己睡著了。
最好是,我明明就是哄到你睡著了。
沒有!
有!
沒有!
有!
……
……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一個女天使投影一般的顯在亮橘色的帷幕上。
就在同一時刻,耳邊傳來了悠然而溫和的歌聲,他聽著那催眠曲一般的天籟,意識就像沙漏般,細細的漏光了。

「笨蛋,這次先睡的可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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