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英】《羽》 第七章

再次響起敲門聲時,亞瑟已經替阿爾包上新的繃帶了。
阿爾聽見聲音探出頭,發現法蘭西斯端著雙層糕點架走了進來。
法蘭西斯挑起一邊的眉,目光掃了一圈已被收拾乾淨的房間,然後停在阿爾身上:「呦,你醒了啊。」
「嗯,對呀。」阿爾笑嘻嘻的說。
「真有你的,剛剛痛成那樣現在還笑得出來。」法蘭西斯邊說邊把糕點架放在一邊的矮几上,然後輕輕摘下上盤,推到阿爾前面:「餓了吧?」
阿爾只是看著那個盤子,似乎沒有要接下來的意思。
「嗯?哪裡不舒服了嗎?」亞瑟問:「平常你不都不嫌飽?」
阿爾依舊睜著眼看那盤子。
「喂……那眼神是怎麼回事?」法蘭西斯似乎有點受打擊:「這麼漂亮的型狀你覺得亞瑟做得出來嗎?」
阿爾眨了眨眼,看了看亞瑟,又看了看法蘭西斯,然後才接過糕點盤。
「嗯?」隔了幾秒亞瑟才反應過來:「喂!你們……!」
「誰叫你的料裡天分實在太差勁了。這幾天他跟你在一起都吃你煮的東西吧?看看,現在這傢伙看到什麼吃的都有陰影了。」
「難道是我的問題麼!在野外紮營哪能吃什麼好的,同樣都是肉湯罐頭之類的我就不相信換人煮就會比較美味!」亞瑟不高興的說道:「再說晚餐吃什麼蛋糕,這傢伙一下又會餓了!」
「好了好了。你能不能消停會?」法蘭西斯摘下下盤,遞給亞瑟:「餓了的話冰箱還有,樓下也有其他罐頭。真是的,要對傷患好些啊,總是吃些不成調的東西怎麼行?」
「你這就叫成調嗎!」
阿爾看著他們,悶聲快速的嚼著,三兩下就把蛋糕都吃完了。他把空了的盤子推出去,說:「我還餓。」
「你看吧。這傢伙可是一次可以吃幾十個漢堡的人。」亞瑟接過阿爾的盤子,對法蘭西斯說:「算了我的份給他吧,處理傷口時的血腥味弄得我沒味口。」
「……不是。等等你也吃太快了,我們才說了幾句話?嗯?」
阿爾不理他,接過盤子拈起叉子又繼續吃,只是這次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狼吞虎嚥。
法蘭西斯狐疑的看著他,然後突然意會到了什麼。他嘆了口氣,搖搖頭:「老實說我沒想到你的醋勁這麼濃烈。糟蹋啊糟蹋,美食是要慢慢品嚐的呀。」
「阿爾嗎?」亞瑟問:「什麼醋勁?」
「不,沒事。」
「是麼?」亞瑟挑起一邊的眉,看著阿爾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說起來阿爾以前吃他的料裡從沒露出這樣滿足的表情呢。難道是他家料理特別沒味嗎?如果說做別國的會不會就……好一些呢?
「話說,這糕點是什麼?雖然好像看過,但已經不記得是在哪裡見著的了,應該不是你家的吧?」
「不,不是。」法蘭西斯說:「是費里家的。」
「義……大/利麼?」
「嗯,名字叫提拉米蘇。和你們碰面幾天後他有來找過我,然後帶了這樣的糕點過來,兵們都很喜歡,所以我有時候會做著些。」說著說著,法蘭西斯就嘆了口氣:「費里……真的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了,和二/戰末期的感覺雖然很相似,但實際上又有些不同。來的時候路德也來了,他也說這次戰爭費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你知道的,用可以依靠來形容費里是多麼的令人不可置信。」
亞瑟想起了先前法蘭西斯和他們的交談。「因為信念驅使而成的……堅強麼?」
「說起來,這件事你提過呢。」阿爾突然搭聲:「上次你也說他在等一個死去的人,那個人,是誰啊?」
法蘭西斯沉吟了一下,問:「你們還記得神/聖/羅/馬嗎?」
「嗯,記得。」還真是好久以前的名字啊。
「費里西安諾,其實以前和他算是戀人吧。」法蘭西斯頓了頓,說:「但是,他死了,在拿/破/崙擴張的時候。」
如果……能夠複製出已經離去的人嗎?亞瑟想了想,又覺得不對:「等等,現在和我們同盟的國/家基本上後來都跟進研發複製了不是嗎?如果是因為那樣的理由的話……」
「可是據我所知,費里家什麼都沒做。沒有複製機構的產生,對這件事也沒有表示贊成或否。如果真的是因為那樣,那、那為什麼他什麼都沒做?」
「他在想的不是形式上的東西。」法蘭西斯搖搖頭,說:「他單純只是想捍衛『留住死去的人』這個信念而已。他認為這個理念沒有錯才參戰,因為那是他的一切。」
「理念?」亞瑟看著燈打在瓷盤上亮起的白光,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語:「真是……無聊呢。」
「呵呵。」法蘭西斯輕聲笑了一聲。糕點都已經吃完了,他把盤子收回架上,端起來走到門邊,然後又停住腳:「關於這點,你不也一樣嗎?」



不斷盯著日光燈的眼睛有些疲累,亞瑟閉起眼睛,那些光紋映在黑幕裡,飄呀飄,當他再睜開眼,紋路變成黑色的,他的視線轉到哪裡,那些黑紋就跟到哪裡,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這個現象有些味兒,於是他不停的轉動眼睛,視線移來移去,慢慢的就轉到阿爾那裡。
他發現阿爾正看著他。
「呃,怎麼了嗎?」
「你的那些精靈們跑進來了嗎?」阿爾眨眨眼,接著又說:「對了,明天就要出發了嗎?」
「才沒有,還有你那調侃的語氣是怎麼回事?」亞瑟不高興的說,然後才回答他的話:「不,再休息一天。」
「噢,那真是太棒了。」阿爾說:「開始打仗就好久沒有休息了,明天的話,可以趁機打個電動呢。啊啊,這裡應該有咖啡粉之類的吧。真是好久沒喝了呢。」
「喂,你以為明天是上班族放假那樣嗎?」亞瑟瞪他:「給我乖乖休息養傷啊。」
「唉呦,做喜歡的事情也算是養傷呀~心情好的話傷口也會恢復的比較快,有這樣的說法吶~」
「但是不會比你安分養傷復原的快。」
「亞瑟好囉唆啊……」
此句果不其然馬上就換來了亞瑟的瞪視,但很快的亞瑟便決定放棄與他爭執。他轉過去看時鐘。已經十一點了,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嗎?
該睡覺了吧。太晚睡對傷勢復原不利呢。亞瑟想,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房間一角的木櫃翻找床被。
說起來法蘭西斯也真是夠了,就只替他們準備一張床。這些日子總在野外睡,土壤的凹凸不平老讓他睡不好,原本想說來到這裡終於能躺在個像樣點的床好好入眠,卻沒想到事與願違。
雖說一張床兩人擠擠也是可以,可亞瑟一向都討厭別人搶他被子,而阿爾偏偏就有這個習慣,從前一起睡時他就曾經把搶他被子的阿爾給踢下床去。
老實說,平常踢下去倒沒什麼,現在阿爾受了傷,要是又被踢下去弄到傷口就麻煩了。

亞瑟拉開下面的橫型抽屜,白色的被褥從裡頭膨開,他捏住被套一角,拉出來抬到一邊的沙發上。
「喂,該去睡了吧?」亞瑟指指那張床:「早點睡恢復得比較快。」
「喔、喔。」阿爾應聲,撐著牆慢慢爬到床上,然後看到亞瑟在理那塊被褥:「你要睡沙發?」
「嗯。」
「為什麼?一起睡不就好了?」
「呃……因為、因為你睡相很差,還老是喜歡搶別人的被子。」
「你還記得那事啊!」阿爾嚷嚷,然後狐疑的看著他:「可是踢人的睡相不是更差嗎?」
「吵、吵死了。」
阿爾看著因為窘迫而把被單翻亂的亞瑟:「嘿,亞瑟。」
「幹麻?」正要關燈的亞瑟聽到阿爾叫他,就轉過來。
「不過其實你可以去別間睡的?沙發那麼窄這次會換你掉下去的。」
「你就一定要這麼強調掉下來這事嗎!?」
「哎,我沒有惡意啊。」阿爾咕噥著。
亞瑟瞥了阿爾一眼,嘆氣:「不了,在這邊睡你半夜要是怎麼了也比較好照應,再說止痛藥也不知道撐不撐得到早上,要是你又痛起來的話我也可以馬上拿藥給你。」
「突然間覺得你好像老媽子啊~」
「要不是你又讓傷口裂開我會這麼麻煩嗎……」

但是如果那時自己沒有先離開的話,阿爾說不定就不會二度受傷。

亞瑟突然一愣。
他抿抿唇,扳下開關,燈啪一聲的熄了。黑暗隨著燈滅迅速撞了進來,這樣明暗的反差讓他有些頭暈,亞瑟晃著身子摸黑找到沙發,栽下去。


沙發好硬。
亞瑟翻了個身,皺眉,覺得不論如何調整姿勢都不舒服。他嘗試著對自說算了,但那樣的感覺卻在他的催眠下越發的鮮明,幾次之後,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把這個細節忽略。
真是的,都怪法蘭西斯,沙發用這麼硬的做什麼。
亞瑟睜開眼。認命自己今夜定是要失眠了。
他眨眨眼,收進眼裡的仍是一片黑暗。沙發的對面應該是阿爾睡著的床,但他現在什麼都看不見。

亞瑟把被子又拉上來一些。
從法蘭西斯離開之後,他們沉默了很久,原本以為阿爾會對他離開的事情詢問些什麼,因此亞瑟一直安靜的等著,直到阿爾因為無關他想的事情而出聲打破僵局。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有些害怕阿爾提起這件事,雖然經驗上始終告訴亞瑟適度的懷疑同盟並沒有錯,但他就是莫名的懼怕這樣回答阿爾之後所換來的眼神。
心灰、失望,還是什麼。
看到那樣的神情總是令亞瑟感到深深的愧疚。
對,那是愧疚。
亞瑟聽見自己的心臟正安穩的跳著。他很喜歡這樣規律整齊的聲音,沒有變化綿延下去的,這種象徵總讓他感到安心。
正當他覺得自己有些睏意時,他突然意識到有另一種聲音疊在他的心跳聲之下,很小,卻弄得他有些焦躁。亞瑟張開眼,即便他什麼都看不清還是環視了四周一圈,一陣之後他明白了噪音的根源來自於牆上的鐘。
這裡的鐘秒針移動是滑圈式的,而非常見的格跳。不間斷串聯起的機械聲和心跳比起來,節奏聽來就是快上了一些。
亞瑟發現他沒辦法適應兩邊的拍子。他摀了摀自己的臉。

這就像他們一樣。

阿爾的成長速度很快,見解也更新的很快。對一個國/家來說這的確是好事,但,在不斷飛速成長之下,那雙眼看到了什麼?
他知道阿爾年輕力壯,對任何事都充滿好奇心。雖然不想承認,但阿爾行進的速度的確已經快到讓他追不上,亞瑟不知道那段他還未踏過的路途中阿爾到底看到了什麼,他知道成長會遇到什麼,亞瑟比誰都知道,但因為阿爾走得太快使他無法保護到他。
亞瑟以為阿爾在承受那些事情以後,會漸漸的長成和他們一樣淡漠的人,可阿爾沒有,他依然笑得像大孩子一樣。
其實亞瑟更希望他變成那樣的。在看見各種各樣的黑暗之後還能那樣笑著,不正說明是更加失心的病了嗎?
他感到愧疚,對於把阿爾扯進這個複雜的世界連環。
他一直在給予阿爾負面的思緒。今日的不告而別也是,他以行動來告訴他要去懷疑別人。雖然這對亞瑟、對法蘭西斯他們是理所當然,但對於在新/大/陸和大自然幸福共存的阿爾是沒有必要的。如果他沒有被亞瑟帶領著和世界串起,他就不用學會懷疑。
亞瑟拉開被子,坐了起來。他的視線落在床的位置,現在他已經勉強能看見床的輪廓了。
「亞瑟?」阿爾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亞瑟被嚇得一愣。
「呃……原來你還沒睡著嗎?怎麼?又痛起來了?」
「才沒有呢。」阿爾說:「只是睡不著而已。」
「真是,才幾歲的人就犯失眠,嗯?」
「亞瑟。可是你現在也醒著。」
「吵、吵死了。」亞瑟瞪著對面:「我只是……想點事情而已。」
「……關於小爾的?」
「不,不是。」亞瑟說,邊猶豫著要不要提起那件事。
然後他又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決定開口:「那個,下次要是離開去哪的話,要記得先通知一聲。」
「啊,原來你在想這事啊!」語氣明顯的驚訝,然後一轉又是一貫的調侃:「你坦白說對不起不就好了?」
「喂,你少得意忘形啊。」亞瑟不高興的瞪他。最終是嘆了氣。
「……抱歉。」語重心長。
瞬時阿爾噗嗤的笑了出來,他真沒想到亞瑟會如此安分的道歉:「哈哈,這麼嚴肅的道歉還真是讓人不習慣啊,沒關係亞瑟的疑神疑鬼我早就習慣了,hero才不會計較這種小事~」
聽見這種語氣亞瑟突然覺得自己都白道歉了:「少說得你多有肚量一樣,要是遇到這種事,你不會起疑嗎?」
「不會的呦。」
「少來了,消失了20分鐘還不會懷疑?」他知道的,比起逞強,這些問句問來都只是他單方面的希望能夠證明什麼。這些答案亞瑟是知道的,作為另一邊本該懷疑自己的阿爾最後趕來救援就是選擇了相信,阿爾不會懷疑,這樣的答案已經被證實過了。
但是他想知道的不是這樣的東西。

「你好煩啊,真的不會嘛。」阿爾咕噥了起來。
「為什麼?」能這麼肯定。
「嗯……?」阿爾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說:「因為對方是亞瑟。」

什麼?
「因為因為,我相信亞瑟呦。」

亞瑟怔了怔,不確定自己是否聽清了。
胸口傳來的震動越發的快,跟上了機械聲的節奏。

「……亞瑟?」

因為我相信他記得我。
因為我相信亞瑟。

不知道為什麼,
眼角,滑下了一道,誰也看不見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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